刚搬到新地方,在浦东,一条叫杨思路的地方,那个小区,据房东的说法,是世博会一带最新的小区。没错,门口都还是刚刚建好门面房,满面灰尘,小区里的植物都是刚刚移植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塑造只有这个小区才有的光荫,连阳光也是带着灰尘,就像是荒野中的一座厂区。电梯里的防护膜还贴着,被七八块胶合板包裹着,上面写满了各种送水、装修服务的电话和小广告。室内的地面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假地板,软塌塌地附着在水泥地上。墙面光洁,窗口洞开,窗帘外面飘进来的一阵阵热风,加上周围楼面里响当当的声音,让人轻飘飘的,干燥得只想飘出去。
形容词比较多,但我真正想说明的,其实是楼下的一条路,在杨思路与上南路交界的旁边,高高低低的一条街巷,从杨思路上岔开,街旁的房子还是80年代的那种乡镇楼房,水泥墙面,黑瓦屋顶,歪歪扭扭地竖电视天线以及卫星接收器的“锅子”,还有太阳能热水器的那一排排管子。街边的树所覆盖的面积都很大,下面总是一个凉皮小贩,或一个自行车修理部。旁边还有一条污浊的河沟,怪味扑鼻。满街都是摊贩小铺,包括手工皮鞋店、渔具店、水果摊、洗头房、快餐店……当我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拐进去时,穿行在呱呱的汽车喇叭声、艳俗的流行歌声、粉红色发廊里的霓虹灯以及光着膀子吸着拖鞋的中年汉子时,我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这种地方,有点像陈冠中在《城市九章》中形容的台北:新旧杂陈,街道狭窄,混杂,糜烂,却又生猛,鲜活。它不整洁、不光鲜,它不是时尚杂志上的铜版纸,不是封面女郎,它属于印制粗糙的街头小报,属于电线杆上的豆腐块广告,属于用来装粉笔的纸盒。
然后最高兴的,是在这堆破烂之中,发现意外的东西,比如一家湘菜馆,一家旧书店。
接下来的几天还有更多的发现。拥挤的986号公交车,啃哧啃哧地爬上南浦大桥,透过窗外,你会看见正在兴建中的世博会场馆,比如那个用柴木架起来的“中国馆”——我觉得它特别适合给上帝用来烤火。还有黄浦江两岸高高低低的建筑,灰蒙蒙的,轰鸣声传递出一个超级大城市的影子。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城市。
生活在一个你从来不认同的城市,最有意思的一点是,无论你搬到哪里,对当地都会产生一种紧张关系,你不会学习他们的语言,你不认同他们的喜好,你是一个外来者,你带着天然的异质,游离于某种环境之内,或者之外。在抵触与接触之间,开始观察,开始看见。恺撒说,我来了,我看到了,我征服了。在我这里,是我来了,我看到了,然后我无动于衷。对我来说,陌生是最安全的一种关系。
最后提一个东西:人力三轮车。如果你要去一个大超市,比如易初莲花之类的,在这种城乡结合部,你可能要花上10分钟的时间打听位置,再花十分钟打车,在等车的焦躁之中,你会看见那些滑稽的三轮车,然后你扬手招呼,车夫是位穿着碎花褂子的黑面大姐,她粗这嗓门跟你说价格,然后你就像一个二流子,哈腰溜进车棚,四面的塑料布哗啦啦的响,热乎乎的风从肚脐眼一直溜到下巴,车辆摇摇晃晃,你盯着大姐正在奋力踩踏的、汗流浃背的身躯,文艺一点的想象就浮出来了:这不是越南电影中的三轮车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