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黄章晋跟着奥运火炬传递到了乌鲁木齐,然后为《南方周末》写了一篇《乌鲁木齐:混血之城》,在当时还算平和的环境下,文章比较真实地反映了乌鲁木齐的平常状况:这是一个七拼八凑的城市,无论是维族还是汉族,在这座城市里并不是为了融合共处,而各自处于一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相互离心的趋势之中。而这,恐怕不只是乌鲁木齐,也不只是新疆的状况,整个中国,都处在这种相互离心的状况之中。
延安路领馆巷——乌鲁木齐的维族社区,两个在街角正抽烟的维族年轻人友好地向这边瞟了一眼,克里斯蒂娜便好奇地近前试着用汉语问候,她想知道他们对即将抵达这里的火炬的看法。"火炬,当然非常好",小胡子对克里斯蒂娜的汉语发音赞不绝口:"您是哪里来的,汉语这么好!"
当得知克里斯蒂娜是报道火炬的德国记者时,小胡子突然改用流利的德语,——小胡子不但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德语,还能说流利的英语、土耳其语。令克里斯蒂娜大感意外的是,旁边的许多维族人都知道德国是个研究维吾尔文化很发达的国家,他们很多人都有出国经历。
乌鲁木齐真是个神奇的城市,其貌不扬的维族青年令克里斯蒂娜大为感慨。小胡子介绍,这条街上有不少人都懂几门外语。不少人即使身兼公职,也会因为语言优势兼职做做商贸生意。
在乌鲁木齐的大部分街道,如果你驾车匆忙驶过,你看不出这座大城与中国内地其他城市有何明显
区别,当然,在西北,它是最繁华的城市,它的五星级酒店甚至和人口多出好几倍的西安一样多。在南城的维族社区,它与内地城市面貌的相似性也远大于拉萨。只
有维吾尔语标识和偶尔闪现一角的伊斯兰风情建筑,提醒你这是一座东西方文化汇集的中亚名城。
如果不仔细留意建筑风格,延安路附近的维族老社区很像广州、深圳的城中村,老楼房是六七十年
代外墙粗糙红砖裸露的住宅楼,独幢的新楼房是蓝、绿玻璃窗和瓷砖贴面墙。但较之其他城市的城中村,这里不但马路宽敞,居民自建楼房间距较大,整体环境也要
整洁有序得多。这里除了聚集了大量来自南疆的维族人,近几年还形成了巴基斯坦商人村、中亚商人村,仅巴基斯坦人就多达几千家。所以,在与内地相似的街区
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总有着装形貌醒目的外籍人。
如果说,中国沿海大城市的开放和国际化,是一种单向度的开放和多元化,那么乌鲁木齐则是一种多方向的开放和多元化。就在能操一口流利德语的小胡子身边,头戴圆帽满面长须的西亚人和清凉装扮的西方人擦肩而过。
在非维族聚集区的商业街上,你沿街走过,耳边交替的,是本土维族原创流行音乐、传统音乐、港台流行音乐、内地流行音乐、土耳其流行音乐、中亚流行音乐和西方流行音乐……中国再不到任何一个地方能像这里,让你感受到什么是文化的多元性和开放性。
一句话,乌鲁木齐是座混血的城市。
乌鲁木齐一词的来历就颇见这座城市文化交融的复杂性,标准说法是,乌鲁木齐得名于蒙古语"美丽的牧场",但一些维吾尔学者认为,它是维吾尔语"小罗
马城"的意思。"乌鲁木"是小罗马的意思,而"齐"
则在维吾尔语中有"职业"和"者"的意思。按照维吾尔语的解释,这里自古就是沟通东西方的重要陆路商埠。
也许没有一座中国的城市一开始就像乌鲁木齐这样带有强烈的混血痕迹。旧乌鲁木齐由三个城市组成:南门以南、西北路以东是回城(维吾尔族为主的穆斯林),南门以北是汉城,西北路以西是满城。乌鲁木齐就是在三个泾渭分明的城市上发展而来。
1949年后,经过几次内地汉族大规模迁移,除南门以南依然是维吾尔族聚集的社区外,乌鲁木
齐其他部分已经完全融成一个全新的城市并逐渐沉淀稳定。形成一个独特的混血气质的城市。乌鲁木齐最明显的混血特质是,它是北疆唯一一个两套时区并用的城
市:北京时间和晚2个小时的乌鲁木齐时间。
在此期间,乌鲁木齐的汉语口音发生了剧烈的变迁,由带有强烈甘肃宁夏口音的汉语,变成带有轻微鼻音的普通话。而且乌鲁木齐第二代汉族,无论祖籍为何,在整体性格上大致形成一种异于内地的特征——他们更明朗、直爽、大气。
虽然,此期间汉族人口流入速度远超过本地其它少数民族,但不到两代人时间,乌鲁木齐汉族的饮
食习惯已完全不同与内地。当然,馕、抓饭、拉条子、大盘鸡等不断发展的一个全新系列食谱,征服汉人胃口的同时,维吾尔族和回族人自身的饮食习惯也被内地烹
饪剧烈影响。这种由两种或多种差别巨大的饮食习惯融合形成一种全新饮食文化的案例,在中国找不到第二个。
对维吾尔族而言,文化上的混血影响则更为明显,乌鲁木齐的维族不但大部分都程度不一地懂汉
语,更在习惯、意识和风俗上与南疆的维族有明显不同。文化上的混血,尤其是因为双语教育的缘故,对维吾尔人的影响和改变可能远远大过汉族。一方面,一些维
族知识分子抱怨现在的双语教育使新一代维族人不能熟练掌握书面维语表达能力;另一方面,掌握双语的维族人,在学习第三门语言时,远比汉人更得心应手。所
以,维吾尔人的文化混血,一开始就具有比汉族更开阔的国际视野。
住在领馆巷的H说,从九十年代末开始,因为大批乌鲁木齐之外的穆斯林移入,尤其是境外穆斯林,这片社区里的餐馆以及其他娱乐场所里吸烟、喝酒的情形自动消失。现在,朋友们要小聚喝几杯,起码要走到国际大巴扎附近才行。
国际大巴扎,显然早已是这座混血城市最典型的象征。克里斯蒂娜第一次到乌鲁木齐时,国际大巴
扎还不曾修建,乌鲁木齐这座城市的活力和多元文化远不曾像今天一样展现得淋漓尽致。国际大巴扎不仅是一个联通中国沿海与中亚世界的物理纽带,也是悄悄改变
附近居民生活方式的所在。这里的夜市,可以延续到五点天亮。在中国北方城市,也许只有在乌鲁木齐,才会有南方常见的不眠夜市。
已打算退休的H是从几年前迁入维族社区的,自小接受汉语教育的H希望退休后能生活在维族社区环境中。不过,他家门口附近的老街区据说已被纳入城市改造规划。但维族人的社区并不会自动消失,因为在这座混血之城,即使是新建的小区,一般乌鲁木齐的汉、维居民还是喜欢聚族而居。
如果说,改革开放前,乌鲁木齐的文化差异性因当时的政治环境而处于一种逐渐缩小的趋势,那么改革开放后,内地移民的大量流入以及南疆维族人的流入使得这种差异性逐渐增大,尤其是本地汉族与维族的文化和经济生活差异性。
在乌鲁木齐做了十多年新闻的汉族记者D说,由于在改革开放前在体制内身份的差异,使得今天的
维族人更像温州人。早在八十年代,东南沿海的外汇黑市就基本由维吾尔族商人控制,而本地汉族由于更多生活在体制内,某种程度上,更像东北人一样深受体制之
累,经商意识与维族人有明显不同。
D说,他遇见过太多维族的语言天才,也许维吾尔人真是拥有某种语言天赋,在乌鲁木齐这座国际商贸中心,他们的语言天赋实在太得心应手了。所以,本地
维族商人的眼睛相对更喜欢向西看中亚,而汉族人更喜欢向东看内地。这也导致了一般汉族家庭和维族家
庭对子女教育和未来择业的不同选择,汉族家庭更希望子女到沿海大城市读书,最好能留在那里,而有条件的维族家庭,则相对希望自己女能到欧美和中亚国家读
书,回来若能谋到铁饭碗,也要兼职做做生意。
在延安路领馆巷碰到克里斯蒂娜的那个年轻人自我介绍是个老师,而D则猜想,没准他在业余时间会参与做边贸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