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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角首先是角落,一个容易被人遗漏的所在。那些破旧的东西,还有它附庸风雅,跟着周庄乌镇搞的那一套仿旧,这里一个某某馆,那里一个某某园,简直就是的米兰·昆德拉笔下的“媚俗”。每家店铺几乎都在售卖油腻的粽子与肥硕的蹄膀,恶臭扑鼻的臭豆腐摊子周围挤满了如同苍蝇一般的食客,搁在街角的旧式马桶流淌着让人不安的水渍,浊黄的河水在桥下滟滟殇殇,桥上人群蠕动,有如朽木上的疽虫。在五一假期的朱家角,你看不到风景,你能看到的,只有如鼠群赶集一般的景象。
如果没有Yange和他的小酒吧,我想所谓的“朱家角之旅”,只能是一场自我受虐的乏味经历。我们毫无期待地穿过逼仄的街巷,拐进他那由“张氏小宅”改造而成的小酒吧时,紧绷的人一下子变得绵长:“呀,这才是理想的休憩之所”。
Yange来自山西,笑眯眯的有如弥勒佛,穿着T恤短裤,戴着一顶亚麻色的沿帽,留着山羊胡子,看上去挺魁梧,说起话来却柔和细致。那个小酒吧才刚刚装修好,一张不知哪里淘来的八仙桌,几把精致的藤椅以及舒服至极的沙发,围着一堆同样不知从哪里淘来的竹编礼品盒,权当是茶几。一个真人大小的铁皮鼓玩偶人立在一个黑黑的旧式碗柜旁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小人书,书名都是“丁丁历险记”。里厢房间里飘来轻松的雷鬼音乐,往里面一瞅,整个房间几乎被一个巨大的土炕占据,几个人歪歪斜斜的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说话,似乎人人都在出神、发呆。炕的这头,开了个天窗,斜斜的光线下,一个木马、一个坐垫、一个长沙发围着一堆水果,同样是几个人舒舒服服歪斜着,享受着惬意的下午时光。后面房间里还有个小小的吧台,酒吧隔壁还有一个正在装修的小旅馆——一座两层的小楼,一个不很宽敞但很温馨舒适的院子,并且还有一棵不高不矮的李子树,以及三三两两的花草——一切让人想起了云南的那些小资之城,想起北京的后海。它的那种布尔乔亚式的艺术感与朱家角的二手市井生活是多么的不同,以致于我很快就忘掉了所谓的“媚俗”,欣赏起这混杂的市镇。
然后我们在水边的木楼上撮饭品鱼,在池边的草地上放风筝掷飞盘,路上我们经过一个叫“鲁迅”的北方诗人的房子,女孩们开始在风中研究着瑜伽的姿势,陌生的年轻人眼神来来往往,飘移而疏远。当暮色中燕子返回屋檐时,我们开始讨论起各自的故乡。接着过桥,来到一个名叫“饭桶”的地方,刚刚认识的人们凑在一起,热闹的晚宴在审慎的碰酒之中开场,这些留着鲍勃发型或者是道士发型的乐手,这些操着生硬中文的老外,这些沉默寡言的少年,这些热情瓷器店“老板娘”,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都跑到朱家角这个“藏污纳垢”的小角落来,Yange慢条斯理地说:“以后大家最好多来这里,希望能够成为一个活动小据点。”
然后散去,穿过窄巷,来到Yange跟他老婆的“青瓷记”品茶,话题依然是故乡,即使提着啤酒呛呛地回到小酒吧,即使炕上的神仙们开始咕咕哝哝地抽起了水烟,即使眼皮塌陷睡眼惺忪,我们依然缅怀着故乡,我们说着各自的童年,我们像孩子一样开始了关于生活的二手想象。
第二天醒来得破天荒的早,河面金光闪耀,我背抄着手,信步闲游。就像波德莱尔闲逛着19世纪的首都巴黎,我吧嗒吧嗒地走过朱家角,吃吃艾艾地盯着桥墩中长出来的五丛灌木,缓慢地抚摸着门上斑驳而褪色了的纸符。一个箩筐盛满枇杷而另一个箩筐却盛满不知名的黑色果酱的农妇会引起我浓厚的兴趣,尽管我根本没有购买的欲望,我还是愿意看她操着细碎而尖列的声音叫卖。桥头一个穿着蓝色制服大盖帽的妇女正用喇叭招揽水上游的生意,她的周围全都是刚刚摆放在窗口的粽子、蹄膀、糕点,以及10元钱一包的田鸡——据说是其实用癞蛤蟆做的。水巷对岸的房子里有个老头在埋首画画,窗户上糊满了各种字画,非常俗气,但在深蓝色的清晨阴影中,老人与屋子成了一幅雅致至极的画面。一座四合小院门口豁开,白色的牌子上写明这是镇卫生院,里面却横七竖八摆着老年人的健身架子。一位戴着眼镜的篾匠,正躬身在他那临街的工棚里开始了一天的编织,他双手正细细摸索着一个竹编的太阳——那是竹篮的底部。他的隔壁高耸着一座碉楼,窗户细长,有点欧洲古堡的感觉,会不会是旧时从上海回乡的土绅所造的呢?再往外走,就是一片荒郊,矗立着那些灰不溜秋的、被拆得七零八碎的、八十年代的农民小楼房。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就是某某别墅苑,簇新的房子,折射出簇新的光芒。
其实朱家角也不破旧,它只是有些半新不旧,有些鱼龙混杂,有些角落景观,什么渣滓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空间。它跟不上大上海的步伐,很多方面它显然是被抛弃、被遗忘了的,它很容易被廉价的怀旧所捞起,就像捞起河道上的漂浮物,于是乎,被污染了的水面似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澄澈一新。
Yange的小酒吧前有个“朱家角仅有的回廊”,隔壁的大娘大叔进进出出,或烧柴煮茶,或浆洗衣被。整个上午我们都呆呆地坐着,一边搭腔聊天,一边想着是不是也应该回老家搞个这样的小酒馆。也许NaNa的意思是对的,工作惯了,偶尔跑到朱家角这样的小酒馆来放松放松当然惬意,若要把惬意一直进行下去,能不能真的惬意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