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d, hard, hard core.



    Diary/杂记
    下午读Lens

    by ehongbo,

    下午买了本《Lens》第四期,这期还不错,至少在城市上扭转了第三期的弱势,以及类官方的文本风格,重新又回到了Lens所擅长的那些领域。在标题上,就极为突出,比如大马士革的标题“二十世纪之后是十世纪”,以这样一个诗意的句子准确地描述了阿拉伯世界的停滞和失落。这句话来自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Adonis),文章的作者是朱英豪,一个摄影记者,最近张葱策划了一个“对照记”,找的就是他,另外一个是邓云。朱的文笔之好,出乎我的意料。文风也是很典型的Lens风格,显然是跟编辑沟通了很多次的结果。

    Lens的标志性之一,是他们长篇的图注,我早在09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并将其视为一种“文本策略”。图注是一个尴尬的文体,处在图片与文字之间,一般是为图片服务,做一些必要性的解说。但Lens式的图注,却相对比较独立,加入了很多写作者的阐述意图,经常在描述完图片的内容之后,还会抒发性地说一些情感、故事,甚至引述与图片关系很弱的话语。在一重重解释、诠释之外,可以感觉到作者的情绪与思维,如果读者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反感的话。这种文本策略对我而言,产生了两种方向的思考:一个是促使我发现一些未知地带,图注是一个先前容易被忽略的领域,但lens发现了这个小地方,并且将其经营成一种文本风格,作为这本杂志最突出的标志。这不能不引发我对它的肯定,以及思考:是否还有其他可能性呢?另一个方向性的思考是:这会不会是一种“过度诠释”?图片是讨厌被诠释的,因为图片本身就是一团被处理过的信息,这种信息并未做过多的语言上的界定,是存在很大的自由度,以及解读空间的(或误读空间),因此,从文字上做解释,只能是适度,恰当,不能过多。图注始终还是为图片服务的,如果反过来,图注与图片的重要想相当,那就说明图片是失败的,图注是对图片本身价值的一种否定。



    Diary/杂记
    回家:婚礼前,感伤的一幕

    by ehongbo,

    月初,弟弟结婚,叔外公打来电话,说他们提前一天到。

    说起叔外公来,他是我母亲那个家族里最有知识的,是60年代非常罕见的大学生(关于文革前的大学生,我记得小时候有个“女颠子”(疯婆娘),经常在我们附近几个村里讨饭,一进门就要洗脸洗澡,在大庭广众之下,浆浆洗洗地弄很久,成了远近闻名的笑话,人们在捉弄她的同时,都说她是解放后的大学生呢,现在想想,她变成这样,全是文革造的孽啊,那么不怕丑地当众洗澡,也许是为了“彻底洗心革面”吧)。印象中他说话平声静气,比乖戾的外公更亲切一些,因此有留了点期盼。

    婚礼前一天,我们一家子前前后后忙碌着。我从隔壁家借东西回来,经过电视机房时,瞥见有陌生人坐在里面,心想是叔外公一家子,于是过去打招呼。上次见叔外公是09年年底,外婆过世时的葬礼上,为此我还拍了照片。这次见他老人家,显得更老了,叔外婆也是,走路已经有些蹒跚,眼神也变得浑浊,但当他们拉起我的手来,传递过来的却是热乎乎的温暖。旁边坐着中年女人,我想就是雯姨了。我大约十岁的时候,她来过我家看望还健在的姥姥,那时候她还是20岁不到的姑娘。我家下着雪,她带着我们兄弟俩在门前扫雪,隐约记得很清秀的模样。这回再见面,她已是40来岁了,我根本就认不出来了。我们几乎是陌生人相见。她比我印象中略黑而瘦,模样仍很秀静,只是经过了些许风霜,生活似乎出了点问题:只有一只眼睛正常,另外那只眼睛像被上帝调错了方向,被极不和谐地嵌在她脸上。仅有的那只眼睛显得深而沉默,修长鼻梁与两边的法令纹传递着生活的忧郁和坚强。我不敢和她对视,怕打扰了那难得的忧郁,只是热情地问好、寒暄,她亦友好地跟我打招呼,就像陌生人刚刚认识那样。好在叔外公外婆会问长问短,而坐在雯姨旁边的姨父,则比较开朗、随便,就像隔壁在生意场上跑来跑去的大叔。

    不久叔外公就提出想去对面“角山背”的姥姥(叔外公和外公的母亲)墓前去一趟。于是就捎了两挂爆竹,由雯姨父开车,我带着他们来到山上的姥姥墓前。上一次来上墓是过年的时候,过了大半年,如今已是深秋,墓前的草木却都茂盛,附近的小花炮厂还在上班,人声喳喳,却愈发衬出了山坡里的宁静。我把爆竹摆在墓左边的油茶树底下,待他们走到墓前再点燃,于是噼里啪啦地一顿脆响。

    那是一个有点清凉的午后,山中幽幽地有些小风,鞭炮的声音在平坦的山谷里,响得有些清脆,脆得使人魂颠神失。

    叔外公、叔外婆、雯姨,三个人站成品字形,肃穆地向他母亲的墓鞠了三躬。“娘啊,隔了两年没来看您,对不住您啊。今天借着洪卫(我弟弟)的大喜之日,我带小雯来看您来了。自您过世之后,她都没来看望过您,望您在天之灵,能体谅我们,也请保佑我们大家平安健康。”叔外公喃喃地说着,然后良久沉默。

    “20年了”,叔外婆颠声说,“娘啊,已经20年了,真快呀,一晃就过了。”

    “我们也老了,过不了多久,可能也要来陪您老人家喽!”叔外公略带轻松地说。

    然后又是良久的沉默,三人就那么站在墓前,沉默着。

    我稍一转眼,就瞥见雯姨眼角含着眼泪,无言,躬身,风吹过她的头发,任其拂过面庞。

    突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这是我遇到过的真正的哀伤——这种感情真的是自然流露出来,不是葬礼上那种为仪式而表现出来的。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寡言少语,声调平缓,一言一行都流露着认真和笃定。我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那种纤弱与伤感,他们不像外公一家这么张扬,喧嚣。他们住在平江,浏阳以北,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县城,他们的家风也跟那个县城一样,低调,内敛,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叔外公毕竟是读了大学的,修养要比外公好,他的三个女儿,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就比较朴素、雅致。雯姨的眼泪,只是静静地淌在那沉静如蓝的眼眶中,并没有流下脸颊,但给我的震动却远胜于我妈的嚎啕大哭。我甚至觉得雯姨比我母亲更能贴近姥姥,虽然她跟姥姥之间,并不像我母亲跟姥姥之间那么亲密(母亲六岁以前都是姥姥带着,即使六岁后从衡山到了浏阳,也由姥姥带了很长一段时间)。叔外公、叔外婆,以及雯姨,于我而言,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存在,在我的成长记忆里他们只是偶尔的出现。但不知为何,他们竟然会那么肃穆地鞠躬,雯姨竟然会默默地流泪,而这,竟然令我如此感动。或许,只能怪这无声的秋天,怪这忧伤的季节。

    总之,那个清幽的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久久地印在我脑海里,以致于弟弟婚宴上的喜庆气氛,也没能冲淡那忧伤。也许,我们愈是成家立业,就愈衬出了生命的凋零与消逝。愈欢乐愈忧伤。于荒烟蔓草中,默默地鞠上的三躬,草木离离,人影疏疏,此情此景,竟让人感念万分。仿佛亘古无常中,蓦然瞥见了真正宝贵的那些瞬间,那些足以慰藉一生、心心念念的瞬间。


    婚礼前一天晚上,天下着小雨,在鼓风机撑起来的帐篷下面,我们跟亲戚、朋友、邻居们吃饭聊天嗑瓜子。大家都说弟弟这门亲事特别好,尤其是弟媳带了一台小轿车作嫁妆,这可是村里头一遭,几乎人人称羡,父母这回总算长了面子。

     



    Diary/杂记
    “我突然急切地想给你写信”

    by ehongbo,

    昨天开始,凉爽了半个月左右的天气,重新又开始燥热起来。只有到晚上,呼啦啦的过堂风吹着,皮肤像被自然里的某种东西抚摸着,轻柔而舒缓,这时心里才会宁静,才会恬然睡去。在折腾了几个月之后,我已没有什么劲头了,直到收到苏菲寄来的《Aira》。

    我本来想买的,但苏菲坚持说要送我一本……好吧,我何德何能,竟能获得如此赠物,这让我特别诚惶诚恐。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苏菲每次总是很用心地包裹物品,用心地挑选包装纸、颜色、贴纸,加上手写的致谢签,一切显得极为轻柔、亲密,让我不忍心撕开那些封套,感觉像撕开一颗脆弱的心。

    小册子显得格外安静。这份难得的安静感,也许来自封面上的图片,平静的大海,却暗潮涌动,“某些东西想得以表达,但词不答应”。整个小册子翻完,感觉滋润,再翻,感觉丰盈,然后细细读那文字(事实上,我总是先读文字,再看图,也许证明了我更在意文字,或者文字比图更能吸引我吧,又或者,文字更直接,图片却需要精神上有更多的领悟,而我没有那份领悟,我的感觉,只能在字里行间匍匐而行)。这小册子里所有的文字,都以信的形式出现,三封信,全是写给N的,那个“亲爱的N”,无数个N。像情书,也像是……嗯,还是情书,只能是情书:突然有个人向你诉说,像情人那样诉说。她居于未知名的远方,未知名的海岛,在那些未知名的时间里,大约是冬季吧,也可能是地中海的某个夏天,她“突然急切地想给你写信”,诉说某种未知名的想念,在你的内心,她居于某个未知名的位置,某个沉默的位置,你一直不知道的位置……所有的这些,暂且叫“N”吧,正如未知名的你我。

    突然感觉像面对着一片大海,“潮汐好像阻止了什么,又好像促使了另一些发生”。

    突然知道了,苏菲为什么要搬到海边了。

    突然急切地想给你写信了。

    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小册子叫“空气·咏叹调”了。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俗气的形容,“淡淡的思绪”,但实际上,有“另一些发生”。小册子的作者是陈思然,我不认识,也从未听说,出版人苏菲,交往倒是有一些时日,她大名鼎鼎,但也素未谋面。我只能通过小册子去感知背后的人。册子不深沉,不大气,也没有锋芒毕露,但它触及心灵,很动人(heart touching)——这非常重要。就像很多年前贾樟柯说的,一部作品的好坏,不在于思想或形式的伟大与否,而在于其情感是否真挚动人。

    此前收过Dooling Jiang与侯颖的《根号》杂志,还有言由跟孙彦初的《Obsessed》,都有着这种感觉:极为用心,诚挚,而且很有力量感。《根号》比较理念化,思辨的东西多一些,像仰望星空的“诡辩者”;而《Obsessed》的力量主要来自孙彦初的摄影,粗粝、生猛,有些荒诞感;而《Aria》则舒缓多了,像情书,恋人絮语,无名的风……

    翻完《Aria》,除了有些“淡淡的思绪”,还有的就是“突然急切地想给你写信”,想振作起来——虽然不知道振作些什么。我不知道苏菲的下一本是什么,可能会与《Aria》完全不同,也许……很期待。谢谢你们,陈思然、苏菲,还有言由、Dooling和侯颖,爱米和杨弘迅,谢谢你们的馈赠,让我内心丰富,诚惶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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