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微博上说,长沙明天又要26°了,真恐怖。

    想起过年那几天,天气也是反常地达到27°,在深圳打工的小兄弟说家里竟然比那边热多了,人们穿着单衣走亲串户,侄儿也提前近一个月就来到这个世界,半夜听闻那个演《卡波特》的菲利普·霍夫曼死了,再过一天长沙却又下雪了。

    再过几天,北京突然迎来了长达7天浑浊不清的日子,整个城市的能见度只有100米,很多朋友被呛醒,电视上的专家开始说雾霾可以防止导弹,那些日子我对北京产生了各种失望,足不出户在家看《乡村爱情7》和《纸牌屋2》。很多人在那个时候死了:年前有港片教父邵逸夫、海外华人文学教父夏志清、汉学家高居翰、民谣传奇皮特·西格,然后是邓波儿、吴天明、路学长等,然后我只身去上海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上海,一个《her》中的近未来城市,她似乎跟所有人都维持了某种微妙的距离感,可触可摸,但永远不属于你。当然,像我这种人,不只是与上海有疏离,我与所有事情所有人都有疏离感,也是我可能会孤独终老的原因吧——当然,在上海的朋友谈到了“年过半百”的话题,死亡其实离我并不遥远。

    那几天,俄罗斯人的奥运会终于开完了,迎头而来的就是可能的战争。乌克兰总统一路逃窜,这件事会变成二十一世纪的萨拉热窝刺杀王储事件吗?2014年会是1914年的重演吗?不知道,反正现在俄国和欧美看来要对着干了,为了这个四分五裂的乌克兰。今天我们国家在联合国又一次放弃了影响力,俄国人则直接否定了其他15个国家的提案,那些国家认为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的公投属于非法。我,以及我们这个国家的人并不怎么关心这事儿,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比如昆明火车站突然冒出一群蒙面人,拿长刀见人就砍,有33个人就这么断送了卿卿性命。没过几天,一趟从科隆坡飞往北京的波音飞机突然lost了,25个国家发动了大大小小近百艘军舰、飞机、几十万人去寻找,到今天都还没找到……然后就听说,黎坚惠,那个我很喜欢的香港作家,突然死了!

    他人之死,我其实并不关心,但黎小姐的死,却让我就有种“猝不及防”之感: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猝不及防的。它有自己的意志,有你们人类不理解的行事方式,它的逻辑你无法理解,即便穷尽几十个国家的几十万人。人类的一切,看起来真是又愚蠢又可笑。2014年到来的时候,本来似乎是个好年头,马年嘛,传统上是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之类,如今的人则各种“马上有钱”、“马上幸福”之类,好像还挺津津有味的,如今看起来,一切都可怜可悲。

    还没完呢,还是长沙,前几天那惨不忍睹的断头砍人事情刚过,隔了一天,成都就发生了“春熙路散逃事件”,据说是一群新疆人上街,看见他们的成都人吓得跑了起来,那些少数民族同胞看到成都人跑起来,不知道是什么事,也吓得跑了起来,成都人看的少数民族同胞跑了起来,更吓得尖叫跑起来,于是整条街上的人都边叫着边跑起来……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世界么?

    明天,长沙,三月中旬,27°,唉……末日要降临了么?

    隔了两年,来这个自留地看看,发个新年感叹。

  • 整整一年,又是一年;秋天再至,风过无痕。翻出那时所写一篇日记,隔年贴出,算是怀想。

    昨天看到一出舞剧,法国的,舞台上六个50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围坐在一块儿,像是在聊天,也像战斗。其中一个女人问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回答是沉默, 或者“即使能说,也不是现在”的回答。她一直孜孜不倦地询问,其他五个女人不理不睬,她们无声地做着动作,优雅、俏皮、妩媚、困倦等等,直到她们起身,离 开这个聊天沙龙,她们徘徊、跳跃,而那个没有动作只有满腹牢骚的女人大声地抱怨:“到了能说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她等了二十年,或者再二十年,直到等到 眼角有了皱纹,手掌上有了“暮之花”。她大声地抗议这一切,声称整个社会就是一锅粥,而你既讨厌这锅粥,但也会因为不能进入这锅粥而愤慲。其他五个女人来 来回回地做着各种动作,她一边抗议,一边加入她们,转身起舞,停下来思索,说话,这出舞剧就在他人的舞蹈,与她的絮叨之间,交织、替换,而音乐,时而愉悦 轻松,时而低回忧伤。其中有一段音乐是《玫瑰人生》,优美、坎坷,如破碎的花。

    我自始至终未能全情投入。一开始我看到她们的动作,感觉就 像回到了2010年的乌珀塔尔,这个舞团显然受到了Pina Pausch的影响,动作中有很多日常行为的影子,并且也有很多诙谐有趣的细节动作,这消解了正统的舞蹈范式和日常生活中间的隔阂,有时候观众能会心一 笑,但大多时候是跟着舞台上的六个女人,在语言和动作的交替之中,进入对生命的凋零做出抗议、絮叨,以及放下生活,起身跳舞的那种情景之中。我说不上自己 有多感动,但也并非无动于衷的默然。看完后我跟S说,这个还是跟Pina不一样,这个舞团的人还是喜欢说话,语言撑起了真个演出的节奏,骨架,乃至思虑的 深度。在动作与动作之间,舞蹈的美,被语言牵引着,带到一种诗性的呢喃地带。演出的最后一句话是:走吧走吧,去生活吧!

    想起here写过的句子:我们还是那么陌生,那么需要爱而不得不生存。

    Fleurs De Cimetiere et Autres Sornettes (or Cemetery Flowers and Other Nonsense)
    by Cie Herve-Gil(http://ciehervegil.com/)

  • 月初,弟弟结婚,叔外公打来电话,说他们提前一天到。

    说起叔外公来,他是我母亲那个家族里最有知识的,是60年代非常罕见的大学生(关于文革前的大学生,我记得小时候有个“女颠子”(疯婆娘),经常在我们附近几个村里讨饭,一进门就要洗脸洗澡,在大庭广众之下,浆浆洗洗地弄很久,成了远近闻名的笑话,人们在捉弄她的同时,都说她是解放后的大学生呢,现在想想,她变成这样,全是文革造的孽啊,那么不怕丑地当众洗澡,也许是为了“彻底洗心革面”吧)。印象中他说话平声静气,比乖戾的外公更亲切一些,因此有留了点期盼。

    婚礼前一天,我们一家子前前后后忙碌着。我从隔壁家借东西回来,经过电视机房时,瞥见有陌生人坐在里面,心想是叔外公一家子,于是过去打招呼。上次见叔外公是09年年底,外婆过世时的葬礼上,为此我还拍了照片。这次见他老人家,显得更老了,叔外婆也是,走路已经有些蹒跚,眼神也变得浑浊,但当他们拉起我的手来,传递过来的却是热乎乎的温暖。旁边坐着中年女人,我想就是雯姨了。我大约十岁的时候,她来过我家看望还健在的姥姥,那时候她还是20岁不到的姑娘。我家下着雪,她带着我们兄弟俩在门前扫雪,隐约记得很清秀的模样。这回再见面,她已是40来岁了,我根本就认不出来了。我们几乎是陌生人相见。她比我印象中略黑而瘦,模样仍很秀静,只是经过了些许风霜,生活似乎出了点问题:只有一只眼睛正常,另外那只眼睛像被上帝调错了方向,被极不和谐地嵌在她脸上。仅有的那只眼睛显得深而沉默,修长鼻梁与两边的法令纹传递着生活的忧郁和坚强。我不敢和她对视,怕打扰了那难得的忧郁,只是热情地问好、寒暄,她亦友好地跟我打招呼,就像陌生人刚刚认识那样。好在叔外公外婆会问长问短,而坐在雯姨旁边的姨父,则比较开朗、随便,就像隔壁在生意场上跑来跑去的大叔。

    不久叔外公就提出想去对面“角山背”的姥姥(叔外公和外公的母亲)墓前去一趟。于是就捎了两挂爆竹,由雯姨父开车,我带着他们来到山上的姥姥墓前。上一次来上墓是过年的时候,过了大半年,如今已是深秋,墓前的草木却都茂盛,附近的小花炮厂还在上班,人声喳喳,却愈发衬出了山坡里的宁静。我把爆竹摆在墓左边的油茶树底下,待他们走到墓前再点燃,于是噼里啪啦地一顿脆响。

    那是一个有点清凉的午后,山中幽幽地有些小风,鞭炮的声音在平坦的山谷里,响得有些清脆,脆得使人魂颠神失。

    叔外公、叔外婆、雯姨,三个人站成品字形,肃穆地向他母亲的墓鞠了三躬。“娘啊,隔了两年没来看您,对不住您啊。今天借着洪卫(我弟弟)的大喜之日,我带小雯来看您来了。自您过世之后,她都没来看望过您,望您在天之灵,能体谅我们,也请保佑我们大家平安健康。”叔外公喃喃地说着,然后良久沉默。

    “20年了”,叔外婆颠声说,“娘啊,已经20年了,真快呀,一晃就过了。”

    “我们也老了,过不了多久,可能也要来陪您老人家喽!”叔外公略带轻松地说。

    然后又是良久的沉默,三人就那么站在墓前,沉默着。

    我稍一转眼,就瞥见雯姨眼角含着眼泪,无言,躬身,风吹过她的头发,任其拂过面庞。

    突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这是我遇到过的真正的哀伤——这种感情真的是自然流露出来,不是葬礼上那种为仪式而表现出来的。我看着这一家三口,寡言少语,声调平缓,一言一行都流露着认真和笃定。我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那种纤弱与伤感,他们不像外公一家这么张扬,喧嚣。他们住在平江,浏阳以北,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县城,他们的家风也跟那个县城一样,低调,内敛,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叔外公毕竟是读了大学的,修养要比外公好,他的三个女儿,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就比较朴素、雅致。雯姨的眼泪,只是静静地淌在那沉静如蓝的眼眶中,并没有流下脸颊,但给我的震动却远胜于我妈的嚎啕大哭。我甚至觉得雯姨比我母亲更能贴近姥姥,虽然她跟姥姥之间,并不像我母亲跟姥姥之间那么亲密(母亲六岁以前都是姥姥带着,即使六岁后从衡山到了浏阳,也由姥姥带了很长一段时间)。叔外公、叔外婆,以及雯姨,于我而言,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存在,在我的成长记忆里他们只是偶尔的出现。但不知为何,他们竟然会那么肃穆地鞠躬,雯姨竟然会默默地流泪,而这,竟然令我如此感动。或许,只能怪这无声的秋天,怪这忧伤的季节。

    总之,那个清幽的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久久地印在我脑海里,以致于弟弟婚宴上的喜庆气氛,也没能冲淡那忧伤。也许,我们愈是成家立业,就愈衬出了生命的凋零与消逝。愈欢乐愈忧伤。于荒烟蔓草中,默默地鞠上的三躬,草木离离,人影疏疏,此情此景,竟让人感念万分。仿佛亘古无常中,蓦然瞥见了真正宝贵的那些瞬间,那些足以慰藉一生、心心念念的瞬间。


    婚礼前一天晚上,天下着小雨,在鼓风机撑起来的帐篷下面,我们跟亲戚、朋友、邻居们吃饭聊天嗑瓜子。大家都说弟弟这门亲事特别好,尤其是弟媳带了一台小轿车作嫁妆,这可是村里头一遭,几乎人人称羡,父母这回总算长了面子。